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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张政建的工作内容只有两个,一是不停地找项目,第二个就是找钱来还贷款。

张政建商业疯狂路线图:
盲目扩张、求助政府、大肆借贷

         

  

本报记者 鄢建彪 发自浙江义乌

  2008年7月17日晚上,浙江义乌市大陈镇,金乌大厦上镶嵌的“金乌集团”四个大字依旧闪耀着。从远处看上去,颇为气派的金乌大厦,似乎还在讲述大厦拥有者的过往荣光。
  隐藏在表象背后的是,金乌集团旗下的浙江娇丽袜业制衣有限公司、浙江山图服饰有限公司在大陈镇的3个厂房已空无一人。整个厂房区,只剩下几个保安在传达室里闲聊,场面倍感萧条。
  几个月前,金乌集团资金链吃紧的消息在圈内传播开了。此消息被金乌集团的借贷银行——浙江农行义乌分行获悉后,迅速把金乌集团告上法庭。尔后,法院宣布,将冻结金乌集团的部分资产,并对该集团资产进行清算。
很快,众多情绪冲动的民间借贷人聚集起来向金乌集团讨债,并用汽车堵塞金乌集团所在地的大陈镇政府大门,试图迫使政府出面解决借贷纠纷。
  好几个月都未拿到工资的工人,以更为激进的方式把整个事件推向高潮。7月11日,金乌集团旗下娇丽袜业、山图服饰近400名员工集聚在镇政府大楼门前,要求政府出面解决集团欠款问题。
  据《上海侨报》记者调查了解,在金乌集团“出事”之前,张政建几乎是被大家广泛称颂的人。在娇丽袜业的大多数员工看来,“老板是个好老板”,同时,他还是一个“慷慨”的“慈善家”。在大多数的放贷人的眼中,张是个讲信用的人,“在义乌这个圈子里,张政建还是很有口碑的,每次到期都会按时付利息。”一位债权人向《上海侨报》透露。
  所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在张政建“失踪”之后,金乌集团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其实,从金乌集团的发家轨迹来看,以张政建为代表的这一类浙江民营企业家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底层出身,凭借上世纪80年代的经济体制转型挖到第一桶金——在地方政府的“扶持”下,开展多元化扩张——企业做大后成功“绑架”地方政府,并大肆向银行借贷——宏观调控后从银行贷款门槛提高,凭借地方政府的信用以高利率向民间资本借贷——企业不堪重负导致资金链吃紧,银行和民间债权人集体逼债——最终企业资金链断裂,轰然倒地。(详见图表一)
辉煌岁月
  不可否认,出身底层的张政建,具备和他同年代的大多数成功者的共同特征:不甘人后、坚韧不拔、头脑灵活,或许还要加上穷则思变。
  据介绍,张政建出生在义乌市大陈镇金山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初中毕业后,张政建先在河南省的安阳小商品市场经商,尔后,又转移到了经商潜力更大的河北省石家庄倒卖袜子,并在此处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
  1992年,正值邓小平南巡之际,张政建回到市场经济更加灵活的家乡义乌,从事的仍是袜子批发生意。在当初生产资料严重缺乏的时期,所有能提供的穿着用品均能卖到脱销。随后,在1994年由草莽转向规范,他以公司的形式成立娇丽袜业,并在这一基础上,逐渐发展为生产袜子、衬衫、西服等多品种的集团公司——金乌集团。
  不过,真正让张政建名声大震的是,2004年,他一人投资1亿多元人民币,一举拿下了中国在迪拜的最大商贸城——“龙城”的500间商铺。而后,他又转回义乌为这些商铺招商,使义乌及其周边地区的几十个知名品牌借此打入中东市场。
  2005年之后,在大陈镇的金乌集团厂区,能看到张政建是件稀罕的事情。
  “以前老板还经常来,现在这两年都没看到他了。”已在金乌呆了八年的王永贵说,“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现在是大老板了,考虑的事情肯定比以前多。”
  一位娇丽袜业的中层员工告诉记者,这几年,金乌集团在大陈的所有产业都由公司副总王琼打理,张本人已不再参与。事实上,从集团下的娇丽袜业开始步入高速发展期,张政建即在谋求多元化发展。在此后的仅仅几年之内,即成立包括娇丽共14家子公司,内容横跨袜业、服装加工、纺织原材料批发、地产、旅游、化纤等多个行业,而他的工作重心也随之转向。
随着张政建的知名度提高,他多次获得省部级和国家级荣誉,“金乌集团”也是被省政府命名的“诚信单位”。在“2007中国慈善排行榜-企业榜榜单”中,金乌集团年度捐赠120万元,位列年度企业慈善榜的179位。据称,其最大手笔是以500万元巨额资金捐助义乌慈善总会。另外,金乌也是镇上的纳税大户,每年给当地政府提供近千万的税收。当然,张政建也有着众多如日中天的企业家所拥有的国家级、省部级的荣誉头衔,比如,他曾先后被授予金华市“十佳青年私营企业家”和浙江省“青年星火带头人”等荣誉称号。
  如果按此轨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即便不“大红大紫”,但至少在大陈镇,金乌集团仍旧是明星企业。一份地方政府提供的公开报告显示,金乌集团在2007年的年产值接近5亿元,其中娇丽袜业销售额超过1亿元,盈利为1500万元,而当地企业盈利达到1000万元的只有4家。
疯狂借贷
  “这几年,他的工作内容只有两个,一是不停的找项目,第二个就是找钱来还贷款。”一位知情人向记者透露,张政建其实在2006年的时候,就有通过民间借贷的方式来融资。而这其中的大部分是在做房地产的事情。
需要注意的是,张所处的义乌市,民间借贷一直十分活跃。早期,这种灵活的筹款方式,给从银行获取贷款难的中小企业,提供了很好的资金支持,这也正是浙江等地的民营经济走在全国前列的原因。而随着外部环境逐渐恶劣,市场对地下的民间贷款需要急剧攀升,同时,也催生了借贷行业的泡沫产生。
  “张对国家的宏观政策认识不足。”该人士说。
  2008年年初,央行对存款准备金率不断提高,达到17.5%,这使得各商业银行对企业贷款显得相当谨慎。在从紧的货币政策与结构性资金供给不均衡的情况下,各类中小企业融资环境走向恶化,这也让众多企业的融资渠道,转向更为便捷的民间贷款行列。因为,“虽然利息比银行高,但企业要发展总不能缺钱吧”。
  经济有着通常的运行规律,当市场只提供一种可能性的时候,单一的通道必将引致这种“可能性”走向疯狂。
记者调查得知,在2006年之前,义乌地区的民间放贷月利大都维持在2-3分左右的水平,而随着借贷人数的增多和款项的逐渐庞大,原有的行业借贷利息也随之水涨船高。
  “义乌的民间借贷的运作方式,有点像传销。”一位曾参与过放贷的刘女士说,一般是先由“会头”找到急需资金的企业或者个人(通常是企业),再通过其各方的人脉资源,同现金流稳定的企业或者是有剩余资金的个人建立同盟关系。假如“会头”给资金提供方的月利率为3分,而借贷方需支付给“会头”的月利往往会达到6-7分。
  显然,高昂的借贷利息也将转嫁到急于扩展的金乌集团。
  据记者核实,金乌集团共贷款17.5亿元,其中的3.5亿元为中国农业银行义乌支行的商业贷款(其中银行授信为2亿元),8亿元为民间借贷所得,剩下的6亿元是需支付的民间借贷利息。“当最终核算出这个数字时,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按常理,这么大的资金漏洞短时间是不可能填补的,最终,很有可能血本无归。”一位金乌债权人说道。事实上,这对于张政建本人也是无法接受的数字,重压之下,选择出逃也就变得顺其自然。
陷入困境
  “政建错就错在摊子铺得太大,这样大的布局超过他的掌控范围。”张政建的一位好友这样评价其最终失利的原因。仔细分析会发现,在金乌集团旗下的众多子公司中,真正具备稳定盈利能力的企业只有娇丽袜业和山图服饰,而其它看似眼花缭乱的产业,似乎是在为未来的“大格局”做准备。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当集团处于风暴中,最先坍塌的也将是它们。
  据知情人透露,在张政建还未受众人“关注”时,集团旗下的万盛化纤、山图酒店、金乌外贸、以及芳樟生物技术即已相继关闭。而这倒塌的多米诺,同时波及集团最为“优质”的产业——娇丽袜业。在此工作的员工小吴告诉记者:“7月15日公司发布通告,宣布无限期放假,到现在就再也没有上过一天班。”正是这则通告,终结的不只是集团400多名员工的工作,同时,也宣告了曾给张本人带来无数荣誉的金乌集团走向寿终正寝。
  “他的做法,我真的没看懂。”记者联系上当地的一位企业主,对于张对金乌的战略规划,他如是评价,“原材料价格的提高、劳动力成本的上升、美元贬值,这些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考验,但如果把钱投到非主业中去,那更是死路一条。”
当地政府为《上海侨报》提供的《义乌市大陈镇2008年上半年工业经济运行情况分析》的报告显示,目前,大陈的产品以低成本的衬衫为主,几无附加值,另外,很多企业主也缺乏对产品实行品牌化、系列化的观念。
  报告还显示,大陈镇众多企业工业技改投入非常之少,在服装行业不景气的时期,很大部分的企业主采取减组生产的方式来度过困难期,更没有引进设备进行技改的可能。
  “最终压垮张政建的是另外三棵稻草。”一位接近张政建的人士告诉记者,“金乌在义乌市区以近一亿的天价购得打算建造超豪华酒店的一块土地,还有用于旅游开发的太湖边1000亩地,而且,他还拍得义乌北苑工业区土地300亩,但后来政府考虑到他的开发能力不足,给他收回了180亩。”记者从多方调查得出,2007年,占有集团大部分份额的娇丽袜业和山图服饰的总共利润大概只在2500万元左右。显然,这样的庞大支出,并非能依靠集团自身解决。对于一向要做“大事”的张政建来说,这样的困难完全可以以灵活的方式解决,但正是这招“妙棋”使其踏上逃亡之路。
无奈“失踪”
  在这看似“无法承受之重”的压力面前,对于可能面临的政策风险,选择主动“失踪”似乎是最好的出路。
事实上,近年来,浙江民营企业主“失踪事件”并非孤例,仅在大陈镇,这几年就有6、7个当初风光无限的企业家为躲避追债而逃亡异地。“不只是张政建,万士达和南国的老板也躲起来了。”在当地从事酒店行业的胡女士对记者说道,“这是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你走歪门邪道,肯定是要被清除出局的。大陈这几年已走下坡路了,以前说起来还算是衬衫之乡,可现在,真正能静下来专注做事情的很少。”
  至今,关于张政建失踪的方方面面,舆论仍存在分歧。
  对于逃亡地,一说是逃亡到马来西亚,另一说指向乌克兰。
  “张政建的朋友向我证实过了,目前他在马来西亚,正在寻找合适的投资人,以度过这次难关。”一位接近张政建的朋友告诉记者,“张政建是6月3日从义乌飞往北京,次日,再由北京转飞香港的。”
该人士还透露,出境时,张政建持有的是预先办好的假证,在众多债权人并不知晓的情况下,逃往国外。
但是,对于当初出国的动机,张政建通过在国内好友向国内媒体解释说:“并不是要逃走。当初离开,只是想去马来西亚寻找转机。”
政府出面
毫无疑问,随着目前的事态发展下去,将把政府和张政建本人都推向无比尴尬的境地。对于政府,在寻找各种公关对策,而张本人,也在为前途苦苦寻觅出路。
  为此,记者试图联系大陈镇镇长,但对方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18日,记者赶往大陈镇政府所在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今天镇长和书记都去市里面开会了”。
  一位不便透露身份的政府工作人员透露,金乌集团的事情不只关系到整个大陈镇的“工业生态”,也将影响到义乌市的政府形象。
  19日,记者从内部人士手中获得一份《义乌市政府关于对全市上半年金融形势及下半年对策的建议》的报告。
该“建议”第六条指出,将探索建立区域金融稳定快速反应和风险处置机制。一是要加强信贷风险预警,密切关注信贷资金在不同行业、不同区域和不同企业间的动态变化和风险状况,在信贷政策把握上应“进退有据、合理适度”。二是要尽快建立应对企业资金链断裂等突发事件的快速反应机制,建立健全区域金融稳定快速反应和风险处置机制,对各类金融风险要在加强沟通协调的基础上,及时介入,及时处置,将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
  “金乌集团的土崩瓦解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如果国家宏观政策不松动,义乌将有一大批像金乌一样的企业陆续倒下。”义乌当地的一位商会高层人士说道。
  “义乌的企业主最致命的问题是在于,依旧延续当初‘小作坊’的思维方式做企业,在整个产业升级时,固步自封,以为只要依靠在政府这座大山上就可衣食无忧。”另一位多年关注义乌民营经济发展的人士也强调。
据未证实消息,义乌市政府已对当地近百家企业实行“监控”,一旦发现企业有异常情况,将强行介入,把事故波及面降到最低。
  对于张政建来说,留给他的空间也不多,要么是继续留在马拉西亚寻找小概率事件的投资人;或者飞往迪拜,与其妻共同做大预先铺好的产业;最不济的是,因为金乌集团的破产,所牵连出来各种“事事非非”致使司法介入,张本人将面临法律的追查,最终,沦落成流亡人。


义乌的企业主最致命的问题是在于,依旧延续当初“小作坊”的思维方式做企业,在整个产业升级时,固步自封,以为只要靠在政府这座大山上就可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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